人类仍在进步，但速度已经降到75年来最低
过去几十年，我们已经习惯了一种基本叙事：贫困人口越来越少，人活得越来越久，教育越来越普及，电力和基础设施覆盖越来越广，女性拥有越来越多参与社会和政治生活的机会。
这条路没有停下来。
2026 年 5 月，世界银行在《Atlas of Global Development 2026》的 Global Progress 专题中，对过去约 75 年的人类发展速度进行了重新衡量。结论很醒目：
今天的全球发展速度，已经降到过去 75 年来的最低水平。
世界银行选取了六项拥有较长历史数据、部分可以追溯至 1950 年左右的指标：
极端贫困
预期寿命
平均受教育年限
女性政治赋权
电力供应
经济的碳强度
它们分别对应人的基本生活、健康、知识、社会权利、现代基础设施，以及经济发展对环境造成的代价。
1950—2024 年的全球发展速度，粗线是六项指标的平均发展速度，背后的细线对应各项指标。
怎么衡量“进步的速度”？
一个国家达到下一个发展阶段，需要多长时间。
例如，历史数据显示，一个处于某种发展水平的国家，通常需要 10 年才能把极端贫困率从 20% 降到 15%。
如果一个国家只用了 5 年，它的发展速度就是历史典型速度的 2 倍；
如果用了 10 年，就是 1 倍；
如果用了 20 年，速度就只有 0.5 倍。
世界银行计算各国在五年时间段里的发展速度，再把不同国家综合起来，就能够观察过去 75 年全球进步究竟是在加速，还是减速。
这也解决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一个贫困率 40% 的国家和一个贫困率 2% 的国家，本来就不能简单比较谁“下降得更多”。它们处在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
1. 极端贫困
这是六项指标里最直观的一项。
过去几十年，全球减贫取得过巨大进展，大量人口摆脱了最基本的生存困境。但世界银行发现，最近十年的减贫速度已经明显放缓。
目前国际极端贫困线采用 每天 3 美元（2021 PPP），全球仍约有 8 亿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
按照世界银行的估算，如果过去十年的发展速度能够维持此前的水平，那么今天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人口，本来可以再少约 1.5 亿人。
根据最新（2025年6月）和先前（2024年9月）版本的世界银行数据，全球处于极端贫困中的人口数量。
2. 预期寿命
寿命可能是过去一个世纪人类发展最直观的成果之一。
疫苗、抗生素、清洁饮水、公共卫生、孕产妇护理、儿童营养和医疗系统的发展，让越来越多的人活过婴幼儿时期，也让成年人获得更长的寿命。
然而，这条长期向上的曲线同样开始减速。
世界银行估算，如果全球过去十年的发展速度没有放缓，那么今天全球平均预期寿命本可以再高接近 1 年。
“一年”听起来不算很多。
放到数十亿人口身上，它意味着的是规模巨大的额外生命时间。
3. 平均受教育年限
教育改变一个人的收入、健康、职业选择，也改变下一代的生活机会。
过去 75 年里，全球教育普及程度发生了巨大变化。越来越多儿童进入学校，越来越多人完成中学甚至大学教育。
但今天，单纯让更多儿童“进入学校”已经不足以维持过去的高速增长。
一些地区仍然面对辍学、教育资源不足、战争和贫困等问题；另一些地区则进入了更难提升的阶段——基础教育已经普及，接下来的每一步提高都需要更多投入。
因此，平均受教育年限成为观察人类知识和机会是否仍在快速扩展的重要指标。
值得注意的是，在世界银行另外检查的 20 项较短时间序列指标中，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反而仍属于近期发展速度继续加快的少数指标之一。
基础发展整体正在减速，进入大学的速度却仍在提高。
4. 女性政治赋权
人类发展的另一条线，并不能直接从收入和寿命里看到。
那就是：
谁能够参与决定社会如何运行。
世界银行使用女性政治赋权指标，衡量女性参与政治、获得政治代表权以及进入公共决策体系的长期变化。
过去几十年，越来越多女性进入议会、政府和公共机构，许多国家的制度与社会结构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然而，这方面的全球进步同样出现减速。
世界银行估算，如果过去十年的全球发展速度没有下降，那么今天的女性赋权水平本可以再高约 15%。
5. 电力供应
电力可能是最容易被已经拥有它的人忽视的现代基础设施。
灯光、冰箱、医院设备、水泵、通信基站、学校、工厂、互联网，几乎整个现代生活体系都建立在稳定供电之上。
因此，电力供应长期以来也是全球发展的重要尺度之一。
一个地区第一次接入稳定电网，产生的变化往往远远超过“晚上能开灯”。
医院可以储存疫苗，家庭可以保存食物，孩子可以在夜间学习，商店可以延长营业时间，通信网络也能够真正运转起来。
随着越来越多地区已经完成基本电气化，剩下未覆盖的人口通常分布得更加偏远、贫困或分散，继续提高覆盖率也会越来越困难。
世界银行因此把电力供应纳入了能够追溯长期全球进步的六项核心指标之一。
6. 经济的碳强度
这是六项指标中最容易被误解的一项。
所谓经济碳强度（carbon intensity of the economy），简单来说，就是：
创造一定规模的经济产出，需要排放多少二氧化碳。
如果一个国家 GDP 增长了，但单位 GDP 所产生的碳排放越来越少，它的经济碳强度就在下降。
这反映能源效率提高、产业结构变化、清洁能源普及以及技术进步。
因此，人类发展的目标不只是生产更多财富，还包括：
用更少的资源和环境代价，创造同样甚至更多的产出。
它也让这六项指标形成了一条相当完整的逻辑：
贫困衡量基本生活，寿命衡量健康，教育衡量知识，女性赋权衡量机会，电力衡量现代基础设施，碳强度衡量这种发展能否持续。
人类没有停止进步
世界银行还检查了另外 20 项具有较短历史数据的发展指标。
结果并不乐观。
儿童发育迟缓、营养不足、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人均国民总收入、安全饮用水、清洁烹饪燃料、粮食单产、疫苗接种等许多指标，目前都处于历史最低的发展速度附近；农村电力、水与卫生设施等领域最近也出现了减速。
在这 20 项指标里，近期仍然显示发展速度正在加快的只有三项：
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移动通信订阅、互联网使用率。
这三个指标恰好都与近几十年的数字化和知识社会有关。
我们拥有越来越多互联网连接，越来越多人进入大学，通信网络仍在迅速扩张。
与此同时，减少贫困、延长寿命、改善营养、提供安全饮水和推进社会公平这些更加基础的问题，却变得越来越难。
过去 75 年，人类完成了很多相对容易覆盖的人群和地区。
今天剩下的问题集中在贫困、冲突、偏远地区、制度薄弱地区以及资源最匮乏的人群中。
资料来源：
World Bank，《Atlas of Global Development 2026》
Global Progress — Tracking Progress in Global Development，2026 年 5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