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心脏,每隔几分钟就会把血流“倒过来”
如果心脏也有倒挡,它大概已经用了几亿年。
它的心脏没有四个腔室,没有复杂瓣膜,外形更像一根会收缩的管子。收缩波从管子一端一路推进,把血液往前挤。
正常情况下,这已经够奇怪了。
[reply]
更奇怪的是:
跳着跳着,它会停一下,然后换个方向。
刚才还是:
A → B
过几分钟变成:
A ← B
接下来又可能翻回来。
这种现象叫 heart reversal,心搏反转。随着收缩波改变传播方向,整个循环系统中的血流方向也随之逆转。
2026 年,John W. Cain 和 Yanyan He 在 Chaos 发表了一项新研究 Exploring mechanisms for reversal of flow in tunicate hearts,继续追问这个已经研究了一百多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让海鞘的心脏突然“掉头”?
一根心脏管,两套“节拍器”
现代研究发现,海鞘心脏最值得注意的设计藏在两头。
以实验动物 Ciona robusta 为例,心脏两端都有能够自主产生节律的起搏区域:
H 端(hypobranchial) → 心脏管 ← V 端(visceral)
两边都想打拍子。
谁打得更快,谁通常就取得整根心脏的控制权。
H 端占优势,动作电位向 V 端传播;V 端占优势,传播方向反过来。如果两边赶巧同时发动,两股动作电位还会在心脏管中间迎面相撞。
于是这根不起眼的小管子里,长期存在三种局面:
H 主导、V 主导、双方碰撞。
这听着像一个漂亮的现代解释。
有意思的是,人类为了搞明白这件事,已经吵了一百多年。
最早的解释:是不是血越泵压力越大?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中期,一个很自然的想法流行起来:
血液持续往一个方向送,另一边压力越来越高。
高到一定程度,心脏泵不动了,只好反方向。
这就是所谓的 back-pressure theory,反压理论。
1950 年 Haywood 和 Moon 还做了定量实验,为这个想法提供过支持:心率越高,反转出现得越频繁,看上去确实像压力积累得更快。
故事很快出现麻烦。
研究者把海鞘心脏取出来,脱离原来的循环系统,它照样会自己反转。
1953 年 Nature 上甚至专门出现了一场关于反压理论的争论。Millar 的离体心脏实验让“全靠血液压力逼它掉头”的解释越来越难维持。
压力依然会影响心率和起搏器兴奋性,只是幕后显然还有另一套机制。
1968 年:两个起搏中心开始浮出水面
1968 年是这条研究线很重要的一年。
Margaret Anderson 对 Ciona intestinalis 做了系统电生理实验。她发现,心搏反转可以直接发生,也可以先暂停,还可能经历两侧收缩波碰撞。
更精彩的是,研究人员可以在心脏两端施加不同频率的电刺激,人为改变哪一端取得主导权。
也就是说,这颗心脏的方向并没有被某个固定结构永久锁死。
两端都具备成为“老大”的能力。
同一年,Mahlon Kriebel 对多种被囊动物做了实验。他发现改变心内压力确实能够影响起搏节律,还能改变一次单向搏动持续多久;局部加热或冷却起搏区也能触发反转。
这些结果让一个后来越来越重要的图景逐渐清楚:
反转可能来自两个起搏区域之间不断变化的竞争关系。
还有一个问题:电信号到底怎么沿着这根管子跑?
海鞘心脏的结构相当朴素。
Kriebel 在另一项 1968 年研究中发现,它的管状心肌由单层细胞构成,细胞之间存在电耦联结构。没有必要先建一套像脊椎动物那样复杂的传导系统,兴奋可以沿着相邻心肌细胞传播。
1976 年,Narikawa 等人又专门折腾它的离子环境。
结果显示,降低细胞外 Na⁺ 会阻断收缩波传播;去除外源 Ca²⁺ 或加入 Mn²⁺ 对传播的影响没有那么直接。研究者据此认为,海鞘心肌动作电位的传播很大程度依赖 Na⁺ 通透性增加。
于是,问题开始从:
“是什么把血流推回去?”
逐渐变成:
“是什么改变了两端起搏器的节奏,以及动作电位什么时候能反方向跑过去?”
研究方向从血流力学一路钻进了细胞膜。
2024 年,研究者把心脏真的切开了
近年的一个关键突破来自 Fujikake 等人的实验。
2024 年,他们在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 发表研究,直接观察 Ciona robusta 的离体心脏。
这些心脏即使离开动物身体,依然能够自主搏动:
每分钟大约 20–25 次。
血流方向大约每 1–10 分钟发生一次反转。
随后他们做了一件简单粗暴又非常有效的事:
切心脏。
实验结果显示,心脏两端可以独立产生节律。真正具有持续自主起搏能力的组织集中得非常靠边——只有包含心脏末端约 5% 或更短区域的组织片段还能自己持续搏动。
中间的大部分心肌没有这种能力。
于是“两端各有一个起搏器”终于有了非常漂亮的实验支持。
而且这两个起搏器的速度并不稳定。
它们会经历一个大约 1.25–5.5 分钟的加速—减速周期,心率可以在接近 0 到约 25 次/分钟之间变化。
两个远隔在心脏两头的节拍器,各自忽快忽慢。
只要其中一个超过另一个,收缩波方向就可能改变。
这已经非常接近真实动物每隔几分钟发生一次反转的时间尺度了。
2020 年,数学家先算过一次
其实 Cain 团队在 2020 年已经做过第一轮数学工作。
他们把海鞘心脏看成一条可兴奋的一维纤维,在两端设置起搏源,然后计算动作电位传播。
结果表明,两端起搏频率差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另一端想“夺权”,还得抓住一个机会。
这就是:
vulnerable time window——易感时间窗。
心肌刚完成一次动作电位后,会进入不应期。
这时另一端就算疯狂发信号,也传不过去。
等心肌恢复兴奋性,会出现一段短暂窗口。如果竞争起搏器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放电,新产生的动作电位就可能反方向横穿心脏,甚至把原来的主导节律赶下台。
这个窗口主要受到几个量控制:
心脏长度 L、起搏周期 CL、动作电位时程 APD、传导速度 CV。
2020 年的模型已经推导出了什么条件更容易产生这种“逆向传播”。
然后到了 2026 年:给数学心脏装上更多“离子零件”
2020 年的模型相对简化。
2026 年 Cain 和 He 希望进一步回答:
如果真的考虑 Na⁺、K⁺、Ca²⁺ 等离子电流,哪些生理变化最容易改变这场双起搏器竞争?
他们把约 2 cm 长的成年海鞘心脏简化成一维电缆。
中间普通心肌使用 Fenton–Karma 模型,两端起搏区域使用更复杂的 Rasmusson pacemaker model。模型会自己产生动作电位,不需要研究者每隔几秒人工打一针电刺激。
作者把它称作首个完全自主的海鞘心脏电生理数学模型。
电脑里的一颗心,可以自己开始跳,也可以自己发生两端竞争。
Ca²⁺ 成了最显眼的那个旋钮
研究者分别改变起搏器附近的细胞外:
Na⁺、K⁺、Ca²⁺
然后观察起搏周期发生什么变化。
在这些测试中,Ca²⁺ 对起搏周期的影响最大。
模型基准值附近,细胞外 Ca²⁺ 浓度增加或降低 50%,就能够造成相当明显的周期变化。Na⁺ 的效果弱得多。
K⁺ 也很有意思。
研究者提高 H 端起搏器附近的细胞外 K⁺ 后,模型先进入 V 端主导状态,大约一百秒之后双方开始频繁碰撞,随后又切换成 H 端主导。
一颗虚拟心脏,在几分钟里演了一遍:
V 占领 → 混战 → H 占领。
这已经很像真正海鞘的心搏反转。
不过这里需要留个科学上的保险扣:
这说明离子变化“能够”在模型中驱动反转,还不能直接证明真实海鞘就是靠周期性改变局部 Ca²⁺ 或 K⁺ 浓度完成反转。
作者也明确承认,目前缺少起搏器附近离子浓度随时间变化的实时实验数据。下一步希望使用离子特异性荧光染料和光学标测来直接观察。
这颗心脏还很会“拧”
只研究电活动也还没到故事终点。
海鞘的心肌纤维并没有笔直地顺着管子排列。
早期解剖研究发现,它们大约以 60–70° 的角度绕着心脏管排列,形成螺旋结构。
所以真实海鞘心脏收缩时,看起来更接近:
一路拧过去。
像有人沿着软管连续拧毛巾。
这种螺旋挤压很可能有助于无瓣膜心脏减少回流。
2015 年 Lindsay Waldrop 和 Laura Miller 又研究了包在心肌外面的心包。
实验中一旦损伤心包,心肌会出现类似局部鼓包的变形,净血流明显下降。
计算流体模型得到相似结果:较硬的心包相当于给柔软的心肌套了一层支撑壳,让它收缩时把力量更多用来推血,而不是把自己鼓成一个小气球。
所以这颗看上去只有一根管子的心脏,其实已经形成了一套挺精巧的机械组合:
螺旋心肌负责挤,心包负责撑,两端起搏器负责抢方向。
连“怎么泵效率最高”都有人拿它算过
2020 年另一项研究继续用计算流体力学研究这种无瓣膜蠕动泵。
研究者改变心脏收缩频率、尺度和压缩程度,发现影响流量最明显的变量之一是:
compression ratio——心脏每次到底能压瘪多少。
压缩得够彻底,净血流明显提高;单纯让它跳得快一些,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也很好理解。
拿一根装水的软管,轻轻捏一下然后飞快捏十次,未必比扎扎实实把管腔压下去一次推得远。
海鞘这套系统看着原始,里面照样藏着流体力学。
那它为什么非要反转?
这个问题反而比“怎么反转”更难。
1975 年,A. C. Heron 就专门写过一篇论文,题目直接叫:
Advantages of heart reversal in pelagic tunicates
因为当时大量研究都在讨论反转的生理机制,很少有人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
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甚至有研究者曾怀疑,周期性反转可能根本没有特别重要的适应意义,只是起搏系统自身工作方式产生的结果。
几十年过去,这个问题依然没有一个简单统一的答案。
至少有一点越来越清楚:
血液可没有在动物体内前后晃两下就算完事。
2016 年对另一种海鞘 Corella inflata 的血流追踪显示,每个单向阶段能够运输的血量甚至超过动物自身的总体积。研究中的心脏大约每 4 分钟、约 180 次搏动改变一次方向。
也就是说,一个方向工作的时候,血已经完成了相当可观的循环运输。
反转更像是整个循环系统换了一种运行方向。[/reply]
更有意思的是,它和我们的心脏还有一点亲缘上的联系
[reply]海鞘属于被囊动物,是脊索动物的一支。
它那根朴素的管状心脏,因此长期被拿来研究脊索动物心脏的早期演化。
2025 年还有一项很漂亮的研究发现,Ciona robusta 心脏两端除了存在起搏细胞,还存在心脏继续生长所需的未分化细胞。
研究者通过 RNA-seq 找到 Hox3 在两端区域明显表达;破坏 Hox3 后,成年海鞘会形成异常膨大的或缩短的心脏管。
作者还注意到,海鞘和脊椎动物心脏末端区域的一些发育模式存在相似之处,提示心脏区域化和起搏器定位可能保留着某些古老的脊索动物遗产。
所以研究这颗会“反着跳”的小心脏,最后又绕回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心脏这种器官,最初是怎样从一根会收缩的管子,逐渐演化成今天复杂的循环泵?
参考文献
- Cain, J. W., & He, Y. (2026). Exploring mechanisms for reversal of flow in tunicate hearts. Chaos, 36, 073104. DOI: 10.1063/5.0323447.
——本文主要介绍的 2026 年研究,建立海鞘心脏自主电生理模型。 - Fujikake, Y., Fukuda, K., Matsushita, K., Iwatani, Y., Fujimoto, K., & Nishino, A. S. (2024). Pulsation waves along the Ciona heart tube reverse by bimodal rhythms expressed by a remote pair of pacemaker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 227(10), jeb246810. DOI: 10.1242/jeb.246810.
——非常重要的实验研究:确认心脏两端存在独立起搏区域,并记录到约 1–10 分钟的反转周期。 - Cain, J. W., He, L., & Waldrop, L. (2020). Modeling action potential reversals in tunicate hearts. Physical Review E, 102, 062421. DOI: 10.1103/PhysRevE.102.062421.
——2026 年论文的重要前身,研究心脏长度、动作电位传播和易感时间窗如何决定反转。 - Anderson, M. (1968). Electrophysiological studies on initiation and reversal of the heart beat in Ciona intestinali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 49(2), 363–385. DOI: 10.1242/jeb.49.2.363.
——经典电生理研究,通过电刺激显示心脏两端可以竞争取得节律控制权。 - Kriebel, M. E. (1968). Studies on cardiovascular physiology of tunicates. The Biological Bulletin, 134(3), 434–455.
——研究压力、温度和起搏器活动对心搏反转的影响,也是反驳简单“起搏器疲劳”解释的重要实验之一。 - Krijgsman, B. J. (1956). Contractile and pacemaker mechanisms of the heart of tunicates. Biological Reviews, 31(3), 288–312. DOI: 10.1111/j.1469-185X.1956.tb01592.x.
——早期关于海鞘心脏收缩、起搏器和反转机制的重要综述。 - Haywood, C. A., & Moon, H. P. (1950). The mechanics of the blood vascular system of Ascidiella aspersa.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 27(1), 14–28. DOI: 10.1242/jeb.27.1.14.
——早期“反压理论”的代表性研究。 - Sugi, H., Suzuki, S., & Narikawa, Y. (1976). The effect of ions and drugs on the initiation and conduction of peristaltic wave in the heart of Ciona intestinalis. Comparative Biochemistry and Physiology Part C: Comparative Pharmacology, 54(2), 99–101. DOI: 10.1016/0306-4492(76)90071-X.
——研究 Na⁺、Ca²⁺、Mn²⁺ 及药物对海鞘心脏起搏和兴奋传播的影响。 - Waldrop, L. D., & Miller, L. A. (2015). The role of the pericardium in the valveless, tubular heart of the tunicate Ciona savignyi.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 218(17), 2753–2763. DOI: 10.1242/jeb.116863.
——实验与计算结合,研究心包如何支撑管状心脏并提高泵血效果。 - Waldrop, L. D., He, Y., Battista, N. A., Neary Peterman, T., & Miller, L. A. (2020). Uncertainty quantification reveals the physical constraints on pumping by peristaltic hearts.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Interface, 17(170), 20200232. DOI: 10.1098/rsif.2020.0232.
——计算流体力学研究,分析压缩程度、搏动频率等因素怎样影响管状蠕动心脏的泵血性能。 - Konrad, M. W. (2016). Blood circulation in the ascidian tunicate Corella inflata (Corellidae). PeerJ, 4, e2771. DOI: 10.7717/peerj.2771.
——利用透明海鞘直接追踪血细胞运动,显示一次单向搏动阶段中血液可以完成循环,平均约每 4 分钟反转一次。 - Heron, A. C. (1975). Advantages of heart reversal in pelagic tunicates. Journal of the Marine Biological Association of the United Kingdom, 55(4), 959–963. DOI: 10.1017/S0025315400017847.
——少见地直接讨论“心脏为什么需要反转”以及这种机制可能具有怎样的适应价值。 - Saito, R., Hyodo, T., Kamakura, N., Fujikake, Y., Nishino, J. M., Sasakura, Y., Nishino, A. S., & Fujiwara, S. (2025). Hox3 is required for post-metamorphic heart development in adult Ciona. Development, Growth & Differentiation, 67(9), 500–515. DOI: 10.1111/dgd.70028.
——研究成年 Ciona 心脏末端生长区及 Hox3,涉及心脏区域化、末端结构和起搏器定位的演化问题。[/reply]